• 2009-10-05

    巴塞罗那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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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塞罗那 II

    Monday, 5 October 2009, by Franklin

    马德里,马约尔广场。薄暮之下被夕阳余光倾泻了的库齐里埃洛斯门像是镀了暗金色染料的巨大舞台,这舞台在广场中央魁梧的菲利普三世骑马雕像的迎面之下正缓缓拉开帷幕。对于一尊在这里已经矗立近四百年历经风雨的雕像,此时此刻的它正对着的其中一扇石拱门之下正在蔓延的微妙情愫只是漫长的时光流逝里微不足道的一簇火花罢了。

    女孩蜷着身子靠坐在门脚边,她抱着膝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身边是今晚即将带离这个国家的全部行李。她的包,两只半人多高的大箱子,加上一只包裹了硬帆布皮的葫芦形乐器盒子,那是她心爱的小提琴。女孩的眼神里映射着广场周围四层楼高的建筑,她的目光正停留在不远处另外一扇石拱门之下街头画家在铅画纸上不断摩擦的碳素上。这个时候的广场没有什么人,碳素笔发出“沙沙”的声音成了在下一幕到来之前为女孩缥缈的思绪伴奏的唯一声响。

    少年在夕阳背光下修长的身影停留在女孩面前,女孩下意识地扶了下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良久,她从街头画家颤动的碳素笔上回过神来,她打量着他,干净,好看,她看到他微笑的脸颊和明亮发光的眸子。听到少年开口说,con permiso, señorita, estás sola? (Excuse me, miss, are you alone?) 女孩还没回过神来,她想开口说英语,少年突然而来的西班牙语让她诧异。可她却接着听到他用不熟练的中文咬着每一个发音,脸上是一副认真的表情,他发出的声音竟然那么好听-----嘉瑶-----他对她说-----嘉瑶是你的名字吗?女孩茫然依旧,她应着,嗯。然后她看见少年脸上的微笑弥漫开来,他用他的声音刚刚为她驱散了试图在太阳离开这一天前趁虚而入的寒冷。她看到他用手指戳了戳她其中一只大行李箱上垂挂的刻了“Alexandra, 沈,嘉瑶”字样的铭牌。

    姐姐回忆起那个傍晚第一次见到罗德里格斯的时候,她说,罗德里格斯从一开始就让人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神奇-----罗德里格斯小心地把小提琴拿出琴盒,用手扶了下棕色枫木的琴身,然后把它轻轻地把黑色的腮托扣到自己的下巴上,然后对正要把琴弓递过去的姐姐摆了摆手。罗德里格斯的演奏很随意,他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拨弦波尔卡》的每一个音符好像一颗颗打磨得斑斓剔透的宝石一样从这位宝石工匠手中鱼跃而出,宝石落到地上,落在他们两个身边,随之在斜射进拱门的黄金色的阳光之中蒸发散尽,在空气里留下令人愉悦的甜味。

    那一天的姐姐刚刚结束在西班牙一年的交换要坐当晚的飞机回伦敦,她想再好好看看那个城市,看看她最喜欢的广场。她说,Rod是个很特别的人,他一直是个很特别的朋友。

    而此刻罗德里格斯驾驭着他湛蓝色的玛莎拉蒂载着我们奔驰在巴塞罗那傍晚回家的海滨大道上,车里只能听到从闭的车窗外部传来的发动机低沉的嘶吼和车胎在柏油路上的摩擦声。我肯定除了身边的陈曦,大家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罗德里格斯的双手有些僵硬地牢牢掐在方向盘的两侧,他正抬头不断把眼神扫在后视镜上,他在等待。只可惜夜幕下的陈曦却是隐身的,即便他的脸被街道两旁昏黄的路灯偶尔照亮也无济于事,没有人能看得到隐密在他漆黑的刘海之后的双眼,也就没有人能揣度陈曦此刻的想法-----他本来就是个披了斗篷的黑魔法师,如果他不想出来,那么谁也别想找到他。

    陈曦还是开口了,比起罗德里格斯,他的声音在夜色下黯淡而浑浊,只有一个模糊的音节在他喉腔里低沉地振动了一下。然后车厢里又是让人不知所措的安静。可我分明看到前座的姐姐突然长长呼出一口气。

    如果有谁定义了命运的话,那它一定是世界上最矛盾复杂的事物。每个人都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同样也能改变别人的,也正因为自己的命运在下一刻可能即将被别人改变,命运的发展才身不由己。此时的我身边的这三只巨大铭刻了“命运”字样的齿轮缓缓停止了旋转,两侧的两只齿轮正与夹在它们之间的第三只齿轮脱离开来,然后在新的平面上靠近对方开始同向旋转,吞噬着周围的力场。这是罗德里格斯和陈曦之间的单独角力。就在刚才,陈曦对罗德里格斯说,好。

    可有些从命运角度看来必然发生的事情,在它们还没发生之前,被已经发生的那些事实包裹在一个个叫做“秘密”的胶囊里,随风飘零到我们身边的每个角落,再被称为“时间”的尘埃层层掩埋起来,等待释放巨大的能量。在这看不见的巨大力量面前,即使是勇敢如陈曦一般,也必定将最终在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形体之前轰然倒下-----并不是因为陈曦有多弱小,只是编织了命运力量的人是聪明的姐姐和同样聪明的罗德里格斯,恐怕还有陈曦自己。不过至少在此刻,在一切都还没有被暴露到空气之中以前,陈曦确实是没什么好畏惧的。

    夏天最后一周的西班牙的日光比之前更加耀眼。刚刚在赫罗纳城逛完一整条步行街的我们在街心靠河边的露天餐厅里坐下来,就立即有穿着格子围裙的侍者微笑着迎上来。这个位于巴塞罗那东北部一个半小时车程的小城依山傍水,优雅清净,老城区里到处都是装扮成不同气质的小店,里面有热情的当地人贩卖五花八门的小东西,玩具,旅行纪念图册,小饰品,还有让人看不明白的光怪陆离的艺术品。小城上大多数的石头房子正上方都刻着形态各异的人物与野兽的脸孔浮雕,缠绕了繁花的金属栏杆,和窗户上的色彩斑斓的拼花玻璃。这些自十九世纪末新艺术运动后留下的装饰把这个不大的小城打扮得唯美柔和,让它至今充满生机。这些都像极了童话和寓言里描述的城镇,那些发生了代代流传的美丽故事的地方。

    身边的姐姐拿起整颗青柠檬,用刀切开一道口子,用嘴吮吸了一下,从面前的盘子里取出一只新鲜牡蛎,然后把柠檬汁全部挤在上面。一旁的陈曦微微皱眉,缓缓地用勺子往嘴里送用奶油咖喱熬制的海鲜浓汤,他右手握着勺子的姿势显得有些笨拙。罗德里格斯握着本菜单,微微眯起的眼睛一行行扫在写满我们看不懂的加泰罗尼亚文的菜单上,一边询问我们想要吃的主食。罗德里格斯托着下巴发出柔和好听的声音,宇涵,蘑菇蒜蓉的烤羊排么,Ethan,芦笋奶油笋壳鱼吧,或者用黑莓酱做调料应该也很不错,嘉瑶你呢,要吃芥末酱和番红花做的贻贝(Mussels,“淡菜”)么?姐姐抬起头来说,不,没关系,Rod,半打牡蛎就够了,我已经吃饱了。罗德里格斯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惊异,那蔬菜沙拉呢?姐姐摇摇头,捂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她笑着说,我真的饱了。不过,姐姐接着指了指远处的侍者,我能再要两只青柠檬吗。

    午后的我们接着驱车向北,很快来到了滨临法西边境的卡达凯斯城。这个依靠着比利牛斯山的小镇刚好坐落在一处陡峭的悬崖之上,被浓密的橄榄树林环抱而面对湛蓝色的地中海,这里的海滩不大,却是西班牙最美丽的地方。镇上到处都是古罗马和阿拉伯风格的城堡,教堂,修道院,它们都有石灰白的墙体,屋顶用红褐色的瓦片覆盖着。罗德里格斯说这个小镇曾经吸引了几乎所有来自西班牙的艺术家-----安德烈·布莱顿,保罗·艾吕雅,巴布罗·毕加索,萨尔瓦多·达利。如果地球上稀有的东西就是仅仅存在于地中海沿岸的风景而不是其他什么,那么这风景中最美丽,最有灵性的,最卓越的地方,就位于卡达凯斯一带。在黄昏的太阳落下的最后一刻,我们把拾到的橄榄枝在海滩上插成一排,罗德里格斯说,达利曾经就是这么做的,这会在我们心里永远留下的小镇的痕迹。

    砰的一声,罗德里格斯拧开一瓶巴伦西亚出产的气泡雪莉酒,这种曾经被莎士比亚比喻作“装在瓶子里的西班牙阳光”的黑色甜味的葡萄香槟被缓缓倒进我们四个人面前的高脚杯里,然后我们的杯子碰在一起。这是我们假期结束离开巴塞罗那前在米拉公寓的最后一个晚上,方形的餐桌上放满了盛在各种形状盆子里的食物,这些都是我们四个忙碌了一整个下午的作品。陈曦叉起一块鲜嫩的烤鸡翅朝姐姐递过去,姐姐摆了摆手,她正把一些豆子拨进自己的盘子里,说,不,Ethan,还是你自己吃吧。随即她转过头望着陈曦,伸出手拨开陈曦额前几乎盖住眼睛的刘海,抚摸着他依旧没打理干净胡茬的脸颊,她说,Ethan,噢,你知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不太想吃油腻的东西。我看到罗德里格斯脸上浮出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饭后的我们把自己陷在柔软的沙发上聊天,面前的木茶几上是还没喝完的浸在装满冰块的木桶里的半瓶雪莉酒。我们就这么随意聊着这些天来的收获,醇厚浓郁的葡萄酒渐渐让每个人的脸上泛出一片红晕。突然罗德里格斯端着酒杯站起来,他走到陈曦身边说,跟我来Ethan,我们的比赛还没有结束吧。

    罗德里格斯从墙边一架深褐色的钢琴下抽出两人宽的长长的琴凳,弯下腰去调节了高度。他打开钢琴顶盖,又把手里的半杯葡萄酒搁在上面,对陈曦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罗德里格斯只是说,会吗?陈曦用依旧浑浊的声音答应着,会一点。罗德里格斯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犹豫了一会,把手放上琴键。舒伯特的《军队进行曲》,罗德里格斯弹奏的是低声部的前奏。

    要是有什么事情是马上能让冷漠沉闷的陈曦立即释放出自己的热情的话,那就是音乐。而如果说罗德里格斯弹奏的低声部正如舒伯特当年写下的琴谱一般精准,那么在钢琴陶瓷色黑白琴键的右半区飞舞着自己双手的陈曦就像是才华横溢的舒伯特本人。由罗德里格斯控制着进行曲的节奏,陈曦在原谱的旋律上不断穿插着自己的即兴华彩演奏,与其说是在弹琴,更像是用他挥舞的手指制作一本马赛克般绚丽的魔法音乐卷轴。被陈曦用黑色的魔力印刻在这本卷轴上的是整个在西班牙,在巴塞罗那度过的我们精彩的夏天。卷轴的封面是这个在夜空下火光一片的热情的城市,之后是城市里每一座留下了我们的足迹的,造型奇特镶嵌了缤纷图案的彩色窗户的教堂,公寓和博物馆。暗红色的赫罗纳,天蓝色和海蓝色相间的卡达凯斯。还有每当日落时地中海上星星点点的碎金色,以及为这张卷轴添加了更多色彩的我们本身。我相信此刻陈曦的眼睛一定被卷轴映射得雪亮。

    第二天我很早起床的时候姐姐已经在洗脸盆前漱口,镜子里她的身子伏在水龙头上轻微地喘息着。在夏日微微燥热的清晨,她竟然穿了件长袖衬衫,还因为早起看上去有些疲惫,然后姐姐看到了身后的我,她说,宇涵,早,我去做早餐。姐姐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听起来像是被渲染成淡淡粉红色的羽毛划过,而我看着镜子里和几个星期前相比有些消瘦的她的脸,突然诧异地长大了嘴巴。

    在确认了陈曦和罗德里格斯都在各自的房间里穿衣洗漱后,我来到厨房,随之轻轻扣上了身后的门。我从水果盆里挑了一只鲜黄色的柳橙开始用水果刀削皮,姐姐正在准备大家的早餐,她的背影有些困乏。我说,Alex,我想知道一件事情。姐姐转过头,我想我此刻的表情一定看上去严肃认真,接着她转过身来,窗外斜射的晨曦和米拉公寓扭曲的铁栅栏的影子一条条印在她的脸上。我没有马上说下去,我们就这么对视着。然后我把削好的橙子递过去,仿佛不经意地看着她说,有多久了?

    有多久了?-----我看着姐姐的眼神从微笑到渐渐茫然,片刻又从茫然到渐渐顿悟,最终变得惊慌起来。她揉搓着深浅卡其色格子纹路的围裙,接过削了皮的柳橙抚弄着。她身后平底锅里的一片培根正被油煎得熟透变黑发出苦涩的焦味,和清脆的哔哔啵啵的声音,像是每当秘密被揭开时带给所有编织了这个秘密和事前被秘密蒙蔽了的人的生涩疼痛。良久,姐姐轻呼了口气,避开我的眼神小声问,你都知道了?我还有好多问题,但只是耸了耸肩,走过去,侧着蹲下身来。挽住姐姐的腰,把耳朵贴在那个躲藏在所有人类暂时发现不了的角落里的小精灵之外,试着聆听它动弹时发出的旋律-----看来它的确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栖息的地方,我觉得它会诚实地解答我所有的疑问。

    那些随着风吹雨淋而慢慢暴露出来的秘密,那些因为包裹着的时间褪去而渐渐开始释放巨大伤害的无形力量,那些马上会在我们的皮肤上被划开的鲜红伤口,和那些被植入身体更深处一旦留下就再也无法抚平的永恒的殇口。可即使它们能让所有人都因此疼得撕心裂肺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一切不会立刻发生。当几个小时以后,这些都将暂时被万尺高空轰鸣的飞机引擎声所掩盖。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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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看了评论 重读一遍 呃 我看的不够细腻。。
  • 很细腻的故事诶。第二遍看的时候发现,嘉瑶是真的有了(那个)啊,后来回过去看才知道,原来故事之前已经对这个暗示很多次了……期待下一集!

  • 最后发生的那一幕太意外了,还有多少秘密等待你为我们一一解开。其次我发现这不仅是文字功底了,还有宽广的知识面,还有一颗细腻的心
  • 我发现我已经开始渐渐远离文字本身的美了,即使可以意识到,可我还是无法充分地享受你抒发的那些细致入微的情感~那种可以把静态的画面彻底展开和升华所渲染出来的浪漫,我想那就是你最喜欢,最想要,所梦想的浪漫,或者是其他也一样平静而充满自由的情境吧~那如画的生活真的很美,很梦幻,很让我神往,也许只会是神往吧~
  • 文字依然细腻,情感依然丰富,继续期待下文。
  • 发现隔了好久,第一集的故事忘了好多了,只能先去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