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8-06

    巴塞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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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塞罗那

    Thursday, 6 August 2009, by Franklin

     

    收到西班牙领事馆邮寄过来的六个月申根旅行签证带来的兴奋在家里持续了整整一个礼拜,那天,大我四岁的姐姐握着手机对着那一头少有地用很高的声调喊,Ethan,我们也都拿到签证了……一切都是被筹谋好了的,一个在巴塞罗那的夏天。

     

    Ethan的中文名字叫做陈曦,是姐姐的男朋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姐姐现在的男朋友。只是面对这个留着一头长发的吉他少年的冷漠的面庞,我实在无法想象那个要和聪明漂亮的姐姐过上一辈子的人就这样站在我眼前。在大多数时间里,他身上穿的都是黑色短袖T恤,黑色裤子,黑色皮靴,如果稍微天凉的话就会加上件黑色的长风衣,这算是陈曦唯一的打扮了,除了微微颓废,没有一丝的感情可以从裹满全身墨黑的衣服缝隙中泄露出来。假若一个人穿成这样的话,再有黑夜的衬托,那就真的和卢基扬年科笔下的守夜人的角色太相似了,只有冷血的人才会把自己藏在无尽的夜色里。而我每一次看到陈曦来姐姐身边,也确实都在夕阳落山以后,也只有薄暮下的余晖才不会把他总是没打理干净的胡茬映射得太过刺眼。

     

    有时候我会这么想,姐姐会爱上陈曦一定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好,就像是童话故事里冷漠的圣骑士在面对自己深爱的美丽的公主殿下的时候也会露出温暖的笑容,或是平日里厚重铠甲之下柔软的内心。可那些总归只是童话,陈曦根本不会是圣骑士,他和姐姐相处的时间里总是很安静,他的话不多,声音很轻,这和那个弹着嚣叫的电吉他的叛逆少年的样子大相径庭。

     

    陈曦说,Alex,去超市买东西好吗,姐姐说,嗯。然后他开着他的菲亚特500便载着姐姐出去从超市里拎回来一袋袋的食品和杂物。陈曦说,Alex,我们三个晚餐去吃日本料理好吗,姐姐说,嗯。半个小时以后黑色的菲亚特小车便停在了一只巨大的金色招财狸猫面前。陈曦说,Alex,我们一起看新上映的那部电影好吗,姐姐说嗯。很快他的500又轻声呼啸着带我们朝市郊里最大的院线驶去。

     

    姐姐的英文名是Alexandra,而陈曦就这么一口一口地轻声叫着Alex,也许这是为数不多的体现他们两个亲密的细节之一。陈曦的这辆菲亚特500则是他身边我唯一喜欢的东西,漆黑了的车身比起他身边任何其他黑色的东西看上去要精神得多。上车的时候,陈曦会把椅背小心地放下来,让我钻到后座上去,然后调直了椅背再挤进车里。小车压在切尔西镇狭窄颠簸的石子路上低速驶过,而前座上的他们俩都这么安静着,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微妙。那个时候我想,要是他们两个人真的用这种方式从今往后相濡以沫,倒也是一种幸福。

     

    在拿到签证的第三个礼拜我们三人相继结束了各自的考试。然后下一刻,便是飞机轰鸣着掠过深夜灯火辉煌的港口,在埃尔普拉特机场着陆,这个和伦敦同样处在格林威治中时区却执意使用东一区做为自己的标准时的城市,正在用绽放出来的难以置信的繁华来证明自己赶超时间的决定。

     

    扑面而来的西班牙语让拖着行李箱的我们在出了机场以后瞬间被当地人所创造的文明世界隔离,便再也无法往前走。姐姐一下飞机便用手机打了电话。我看了眼陈曦,他面无表情,双眼还弥漫着从伦敦带来的浓雾,没有焦点,也不知道正看向哪里。然后我转过头来看姐姐,见到的眼神却截然不同。她转向我,在她的双眼里若隐若现的光芒带着几分干练,这让人诧异,平日和陈曦相处时的姐姐的眼神里最多只有安详,安详得像深蓝色静谧的北海一样。姐姐的声音里显然隐藏了因为期待而生的兴奋,她对我说,宇涵,有人来机场接我们。那一刻的陈曦仍然迷失在浓雾之中。

     

    再然后没多久,一辆湛蓝色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车就停在了我们面前,后座的车窗旁镀铬的三叉戟标志在机场候机楼巨大的镁光灯照射下格外眩目。车窗摇了下来,探出来一张看上去大不了我几岁的年轻男子干净的脸,他用有些生涩的中文朝姐姐说-----嘉瑶,沈嘉瑶,是你吗?他一手轻轻握着玛莎拉蒂的方向盘,另一只手试图对着我们笔画,漂亮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明亮的声音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第一眼就让人实在无法讨厌。姐姐眼神里的光芒又浓了些,她上前应道,Rodhola!太好了你来了。她指了指身后拖着行李的我和陈曦接着对他说,宇涵,Ethan,这是我朋友RodriguezRod,这是我弟弟沈宇涵,这是我男朋友Ethan……

     

    如果那一刻有谁正在巴塞罗那黑夜的万米高空往下俯瞰我们,就会看到我身边的三只巨大的命运齿轮咔嚓旋转的样子,其中两侧的两只齿轮都紧紧咬住夹在它们中间的第三只齿轮,都试图带动它和自己共同旋转。

     

    这个叫做罗德里格斯的姐姐的朋友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和我们在一起。他把我们安排在德格拉西亚大街上自己住的米拉公寓里,天哪,是真正的米拉公寓。这栋外表和内饰都像似汹涌波涛一般肆意扭曲墙线的建筑印证着多少年来来自世界各地的建筑师们对于安东尼·高迪本人的疯狂崇拜。罗德里格斯推开一扇门,这里每个房间都不大,但是用同样扭曲缠绕的铁条围成的房间里的阳台都正对着街角,隔着几个街区可以直接望到市中心的加泰罗尼亚广场。罗德里格斯望向姐姐说,嘉瑶,你和Ethan住这个大间,然后他转向了我,Charles, 你和我住我的房间吧。

     

    在几个月的后来,我问姐姐,当时为什么要把陈曦和罗德里格斯放到一起,万一当时的陈曦放弃了怎么办。姐姐的眼睛里又一次充满了安详,她说,我了解Ethan,他不会的。

     

    我们去了圣家族大教堂,面对18座矗入天空的哥特式高塔,这座至今未能完工的高迪的又一笔史诗般的建筑让站在它面前的人类体味着目瞪口呆的震撼。此时的罗德里格斯就像是一个熟谙一切的导游,带着我们三个穿梭在令人眩晕的错综复杂的教堂内部,用他发音标准的好听的中文告诉我们属于这座文化遗产的一切故事。所有的塔身通体遍布了百叶窗,在塔顶彩虹般华丽的马赛克玻璃装饰之下的教堂内部俨然是一个栩栩如生的自然世界。罗德里格斯说,这些都是高迪的精神世界里最真实的天空,云层,水面,山脉,各类动植物,以及普通人无法理解的代表了更加抽象意象的曲线。罗德里格斯说,高迪去世后就长眠在教堂的地下墓地里,罗德里格斯说,教堂本身就是高迪的生命。

     

    罗德里格斯在几天里一一展示着巴塞罗那几个世纪以来所沉淀的文明,和他自身的得体的耀眼。我们四个坐在那辆湛蓝色的四门玛莎拉蒂里前往下一个地方,姐姐坐在前排的副驾驶座上,后排便是我和陈曦。罗德里格斯从车门的储物槽里拿出一本地图,上面贴满了写了西文注解的萤光色的即事帖,他把地图递给一旁的姐姐,对她说,我们接下来要去这里,然后去这里,晚餐在这家餐厅用。他认真看着后视镜,轻轻用手腕转动着印刻了银色的巨大三叉戟的方向盘,仿佛在安抚一匹有着深厚感情的战马,下一刻,这匹骏马便呼啸着飞驰在海边载满梧桐的大路上。

     

    姐姐眼中的光芒依旧,也许是因为来到这座令人惊叹的城市。我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姐姐,她和罗德里格斯微笑着聊天,背影和侧影之间有一股很久以来的明亮的默契,这与姐姐和陈曦间安静的默契并不一样。陈曦身边的姐姐是宁静深蓝的北海,罗德里格斯身边的姐姐更像是从巴塞罗那港口边望去翡翠色的地中海,平静之下是被掩藏了的热情。罗德里格斯叫姐姐的中文名字嘉瑶,而姐姐叫他Rod,姐姐说他们从前就是这么叫的,这完全得怪罗德里格斯的名字太难念了。

     

    他们两个从前真的只是朋友么。我转过头去,陈曦懒懒地靠在后座上,只有在和姐姐和罗德里格斯说话的时候才会用最简短的句子轻声答应。他的长发在上车前被傍晚的海风吹得凌乱,他的双眼隐藏在刘海之后仍然大雾弥漫,让人无法揣摩到内心。如果说书上讲述的童话故事真的会发生,那么罗德里格斯才更像是公主殿下身边真正的圣骑士-----而陈曦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罗德里格斯对姐姐的好大家都看得出来,这种好被他表现得既礼貌得体又理所当然,毕竟大多数的情况下,对于对于这个南欧港口城市人生地不熟甚至不会说当地语言的我们即使在罗德里格斯征求意见时也无法做出决定。于是经常只是罗德里格斯和姐姐在夜深的时候点着台灯趴在餐桌上铺着地图和旅行笔记筹划明天的行程。我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倒水喝的时候听见罗德里格斯说,嘉瑶,明天傍晚吃饭前我们去戈埃尔公园吧,开车大概30分钟就能到,姐姐说,好,大自然是我一生的情人(高迪的话),然后是两人的笑声。到最后,罗德里格斯说,那我呢,嘉瑶,为什么你从来都没有……姐姐打断了他,我才不想跟你在一起……接下去便没了声音。过了好久,姐姐说,我去睡了,Rodhasta mañana(See you tomorrow.)

     

    礼拜天的晚餐后,罗德里格斯和我穿着一身红蓝箭条的球衣出现在在诺坎普球场的看台上,巴塞罗那队在这里对阵毕尔巴鄂竞技,巴斯克人和加泰罗尼亚人的对决,而这座欧洲最大的球场又一次用来自10万球迷震耳欲聋的呐喊让人感到了自身的渺小。罗德里格斯戴着夸张的高高的红蓝色的纸筒帽,挥着红蓝色的充气棒,涨红了脸和周围的巴萨球迷一同高唱队歌。20分钟后的场面略显沉闷,球场上渐渐安静下来,罗德里格斯开始嘟哝着。他对我说,Charles,你知道为什么巴斯克人那么强悍吗,因为他们来自寒冷的北大西洋沿岸,而加泰罗尼亚人则习惯了四季如春的地中海气候,因此我们每次和他们交手都需要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我看了看他,我问他,那你呢,你做好准备赢了陈曦吗?我看到罗德里格斯的双眼里闪耀着和之前姐姐的双眼里一样的光芒。

     

    我们四个人去加泰罗尼亚音乐厅听罗德里戈的《阿兰胡埃斯协奏曲》,听清朗悲伤的古典吉他在管弦乐队的伴衬下回荡在这座多蒙尼克建造的繁花似锦的房子里。结束的时候天空中已经只剩下深紫色的晚霞,音乐厅的侧门外有一面刻满浮雕的红墙,红墙之下的广场上有身着简陋的街头艺人在广场上刚用电声乐器结束一曲嘈杂的演奏,周围是黄昏下匆匆而过的路人,陆续涌出音乐厅的人群还在回味刚才音乐厅里欣赏到的绵长灵动的协奏曲。有一瞬间,身边的陈曦就这么伫立在那些街头艺人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手拨开了额前的刘海露出浓雾散尽了的漆黑双眼。陈曦走过去,拿起了放在地上的一把脱了漆的电吉他背到身上,片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皱了的音乐厅里带来的彩色节目单,他对着身边的两个街头艺人在节目单上笔画了两下,随即开始了自己的演奏。

     

    怪异的电子琴代替了清脆的竖琴,闷骚的电贝斯代替了深邃的双簧管,而陈曦就这样随性飞舞着自己的左手,把自己黑色的魔力注入到怀里这把陌生的电吉他里,然后属于陈曦自己的《阿兰胡埃斯》就这么高亢地从简陋的音响里倾泻出来。周围驻足的路人渐渐多了起来,因为棕榈树下的这个少年正少有地绽放着属于自己的热情。他用热情肆意绞碎着世界上的一切金属,他的魔法把它们的碎片和五彩缤纷的油漆混淆在一起,然后无数绚丽的金属碎片被他抛上了墨色的夜空中,爆炸开来,整个星球在刹那间拥有了彩色的白昼罗德里格斯认真地看着陈曦,一旁的姐姐吃惊得微微长大了嘴。这是我听过的最难忘的《阿兰胡埃斯》。

     

    回家的路上,所有人在车上都沉默着,车厢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姐姐低着头不停摆弄手机挂件的声音。陈曦重新把眼睛藏到自己长长的刘海之后,一身黑衣让他彻底躲进地中海岸的黑夜里。玛莎拉蒂低吼着在一个岔口的红绿灯前缓缓停住,我看见罗德里格斯从前排的驾驶座上转过身来,昏黄的路灯照在他的侧脸上刚好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好像在看陈曦,他开口吐出的中文仍然明亮好听,发出的是和两周前我们第一次见到他时从车窗内传过来的一样的驱散了黑暗的声调。Ethan,他说,我们来比赛吧,谁赢了,谁就和嘉瑶在一起。

     

    车厢内唯一的被姐姐摆弄的手机挂件发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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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我最窘了,看到一半就看懂了,看到最后就在想,WY啊,你把最后一段放到最前面不就好了。呵呵
  • 虽然写的好 但是看不懂 因为看不懂 所以我很囧
  • 坐沙发,等下文~